《经典的“狗屎”》
——“通感”是种直觉,不是修辞
如同零下4°C水的反常膨胀,雨、雪、霜、雹的不同变化,“通感”只是写作者身体特定氛围下的某种技能性的异常反射(平常所言的灵感到来),而非修辞技术,一旦条件适宜,这种“块垒变幻”的神秘感觉便会发生,就像温度、光源、水分具备,种子就会发芽那样自然而然。比如,有的人看到美景笑逐颜开,而有的人则流泪,有的人在雨中漫步是惬意开怀,而有的人则黯然销魂,见到美人应该是件喜事吧,而雷平阳见到杨丽萍却是哇哇大哭,你身体没那种神秘反应怎么能去故意“通感”呢?如果我们忽视了这是写作者在灵感支配下身体“机能”的一种异常反应,而去盲目模仿,和东施效颦没啥两样。但在外行眼里这只是一种修辞手段,似乎把鼻子闻到的气味变成看到的景象,把听到的声音变成尝到的味道就会变得更时尚更美,于是,世上皮笑肉不笑的假诗便产生了,无病呻吟的假诗人也产生了,似乎人人都可当诗人。更可悲的是,这种“假诗”目前已广泛传播到了大众媒体与教材,有的甚至还披上了大奖、经典的外衣,甚至把这种“人造通感”当成了某种诗意的标志,西川所言的“警惕太像诗的诗”便在此列。所以,我提出“拒绝通感”,当然拒绝的是“通感”这种“假修辞”,而非“通感”这种机能,人体机能又怎么能拒绝呢?
展开剩余85%那么,真假“通感”怎么划分呢?很简单,看它是否“情与像合”,如果是身体本能激发出来的“通感”,是作者实在憋不住了才轰然而出的产物,那它与写作者的情感活动是亦步亦趋浑然一体的。如果单纯把通感当作一种修辞,它是没有情感附着的,或者说与情感是乖离的。比如,有的人说思乡时“捡拾着一片一片乡愁”,这便是一句谎话,你真的在乡愁,还有心情“玩乡愁”?有的人形容自己无比愤怒,他说“内心的河流发生海啸”,这也是胡说,你真的在愤怒,还有心情研究“内心的河流”?但在外行眼中,这些花里胡哨的修辞便是诗,不花哨直接诉诸情感便没诗意,他们忘了,苏东坡的白描词《十年生死两茫茫》是如何名垂千古的。
每一个时代都有些附庸风雅的外行,他们生活惬意优哉游哉,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在我们这个时代,这种天生是诗意的敌人的人,偏偏都掌握着话语权,似乎行政级别越高就越懂诗歌艺术。他们给诗人搞什么大奖赛,诗歌排行榜,编辑教材,结果弄出了一摊一摊的“狗屎”当经典,而真正的诗歌艺术全被他们践踏脚底了。
我们随便找来几个所谓经典通感鉴定一下:
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朱自清《荷塘月色》)
这句散文本来是典型的垃圾句,但披着经典外衣几十年了,至今还在糊弄着我们的下一代,这仿佛千方百计地让我们下一代变得像他们一样更愚蠢——
① 微风送来的阵阵荷香始终都是美的(花粉过敏者除外),是浓淡相宜的,但时断时续的歌声是美的吗?歌声的美是一种旋律美,旋律美必须具备相对较完整的段落才美,构不成旋律能美吗?或者说,时断时续的歌声可能有一阵是美的,有一阵是不美的,用一种“可美可不美”去修辞一种“始终美”,这不是糟蹋美是什么?
② 我曾说过,所谓艺术就是人对大自然的戏剧化模仿,而非大自然模仿人类,最高明的艺术就是恰好捕捉到了自然万物的魂灵,让作者恰好替代了造物主的“第三只手”,歌声比荷香美吗?这相当于说人造比天然更美一样,当然是胡诌。
③ 任何一种艺术修辞都是把不可感可触变成可感可触的,把模模糊糊不清不楚的变成形象逼真的,否则修辞便没有任何用处。身边的缕缕清香与远处的渺茫的歌声哪个更可感可触?当然是近处的荷香,把一个清晰可感的比作模糊不可感的,这不是焚琴煮鹤是什么?
④ 抛却“歌声”把“荷香”贬低嫌疑不谈,即便二者价值等同,把“缕缕荷香”修辞为“渺茫歌声”,也只是一种状态平行替换了另一种,属于一等于一的置换,不具有任何修辞性,等于增加了一句废话。
那么,此时此地,若是一个天生具备艺术天分的诗人会怎么写?应该是什么样的“通感”?当然是写作者肌体能真实感受到的一种“互动”,一种天人合一的“羽化登仙”了,笔者尝试把这个呆傻句修改下:
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被一阵美妙的旋律,抚摩了一下,又抚摩了一下。
大自然的美是无法被人造美所取代的,“人定胜天”只是一些艺术绝缘体的一厢情愿,作为一个写作者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信赖自己身体的真切感受,然后第一时间说出它。
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仿佛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朱自清《荷塘月色》)
这个狗屎句更臭,任何一首名曲不管音符如何跳跃,曲调如何变幻都是规则的,有限的,否则便不成“曲”,任何一首名曲,都是一段,都是有始有终的,否则便不成“曲”。但大自然的美却是无限不规则的,无始无终的,用有限比无限有可比性吗?不是降低是什么?很显然这一句呆傻可笑的!
这句如果倒过来,反倒成了句子了:
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仿佛荷塘中的月色,氤氲着和谐而不均匀的美。
再如夏宇《甜蜜的复仇》:
《甜蜜的复仇》
把你的影子加点盐
腌起来
风干
老的时候
下酒
很多人在拿此作为通感经典案例时,就忘了情感与意象的乖离,试问作者在此种失恋情感状态下,是痛苦是喜悦?如果是痛苦的,还有心情玩画饼充饥的俏皮话风凉话?这不摆个姿势去相思吗?这样的经典通感形同说,这首灵堂里奏出的“喜洋洋”很美。
再看《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发表获奖的句子(倾斜部分为他们指认的通感),估计看到这些“通感”好句,读者可能比他们还“通感”,为啥?牙齿被酸倒了,平庸编辑评委就是中国文化的灾难!
《海浪洇湿的诗集》
大海辽阔至缺乏词汇
空白的蔚蓝连鸽哨也没有
海鸥清晨就已远去
几滴清亮的鸣叫已凝固成
礁石上斑驳的岩斑
水兵有册心爱的诗集——
封面暗蓝内页洁白
白云一样的诗句
颂词一般的情绪
鲨鱼似的惊人想象力与
锲入夜海深处的暗示
年轻水兵的笑容中
荡漾着海水的湿润
薄薄的诗集啊
洇透了涛音可以挤压出
浓缩着爱的一吨
海水
《古屋抒怀》
思念在乡间游走,穿过那片杂乱的竹林
记忆还是那么绿
绿无缝接驳旧堂光阴
老屋尘封的爱,已碎成满地乡愁
燕子如期归来,衔一帘斑驳梦
门前风脱一半的对联,悬挂灰白喜事
字里行间
平仄着爸爸从前书写对联的从容
土墙上的涂鸦
诉说着另一个淘气的闰土
奶奶从前的房间,已倒塌了大半
时光没法修补
半漏的阳光足以端详她慈祥面容
那是我记忆中最黑的老屋
奶奶常年咳嗽
咳得上面的长寿板油光发亮
咳得我们童年躲进迷宫
即便在古诗词中,真正有价值的通感好句也不多,所谓好句,十有八九都是来自写作者的感觉和直觉,与故意为之的“通感”修辞基本没什么关系,也可能根本就不是通感,被评论家强制当成了通感罢了。我们找几句分析一下:
红杏枝头春意闹。
这句也不是什么好句,充其量是一句废话修辞,等于说是我的刀伤药好到了不受伤地步了。我曾说过,诗是一种“戏剧化隐喻”,只有“戏剧化”存在才能令读者感到“心动”,没隐喻性便是非诗,试问都“红杏枝头”了,谁不知道“春意闹”啊?这不是废话是什么?“红杏枝头春意闹”不是诗,“红杏枝头春不闹”才是。
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杜甫《严郑公宅同咏竹》)
这句不是通感,竹叶的味道不管是不是香味都是嗅到的,“细细香”本就是若有若无的香,强调一种惹人怜爱的感受罢了,弄成同感是指鹿为马。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杜甫《春望》)
这句也不是通感,典型的拟人。
寺多红叶烧人眼,地足青苔染马蹄(王建《江陵即事》)
“红叶烧人眼”中的“烧”字来自红叶的“红”,说它像火苗,“烧”字形同刺激,撩拨,是眼睛的刹那反馈,不是什么通感修辞。
大星光相射,小星闹若沸。(苏轼《夜行观星》)
这句也不是通感,小星星闪动,如同沸水上气泡涌动,是以动喻动,以气泡多喻小星星多,也是视觉对视觉,这都是来自身体的直觉,不是通感修辞。
总体而言,我真正想说的是,你如果是一个真正想成为优秀诗人的诗歌爱好者,一定要忘掉“通感”是一种修辞技巧这回事,这是不同诗歌的外行,对内行的乱点鸳鸯谱。你只要把诗当作一种身体紧要关头的语言,充分信赖身体的感觉、直觉,直到实在憋不住了再写出来就算仁至义尽了。古代并没有指出有“通感”这种修辞技巧,一样好句迭出,千古流传。更重要的是,诗歌产生的源头是一种“通灵术”,不是什么五感互通的“移觉”,“通感”只是外行看到的现象(假象),“通灵”才是本质,或者说,诗歌本就是“第六感”的产物,是高于五感互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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